(三百零一)夜探
  潍州、淄州相继陷落,五日后,棣州失守。派在河北路剿匪的龙虎兄弟杀杨昌,八字军节节败退,斜卯阿里破五马山寨,砍下敌人首级数百
  对东路军来说,捷报连传当然值得庆祝,既得军功和赏赐,又抢得钱财粮草,以及没跑脱的汉人娘子,好处拿在手里,全军上下无不欢欣鼓舞。
  而对代元帅,发号施令,调度全军的昭宁郡主,连战连胜无疑是锦上添花,以往的战功已是光耀万分,此次再平山东,声望会越隆。
  东路军诸将都得好处,兴致勃勃,饮酒庆贺,围起篝火跳舞,以为灭宋势在必得,轻而易举。
  完颜什古却寡淡得很,虽不动声色,但心中始终挂着忧虑。
  得山东是她所愿,然而从送来的战报看,两路军民抵抗情绪尤烈,如此一来,攻城所致损害必惨重,这意味着她将要花更多的精力来治理,耗更长的时间来弥合矛盾。
  与其他女真人不同,完颜什古因为母亲给予的另一半血脉,对居南朝的汉儿总有隐秘的好感,她不仇视他们,隐隐地,觉得自己与他们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女真人里不止完颜宗望一个帐下有汉儿妻,阿骨打也宠幸过汉儿奴婢,钟爱南人的制度礼仪,如今东路军里有汉儿效力,假以时日,金人与汉人定然越来越相近。
  孤有所养,寡有所依,仓禀足,世安平,这是母亲告诉她的:天下人心大抵相同。
  若能做得到,东西南北自当一统。
  叹口气,完颜什古有野心治理天下,不过,前路未卜,怎么把完颜宗翰等一干悍将,以及暗自想要夺储君位的蒲鲁虎,合剌这些都弄死才是要紧的正事。
  随手翻开盈歌写来的书信,一目十行,完颜什古暗自琢磨眼下的局势,东路军进山东,看似捷报频传,实际每下一州都耗掉许多兵粮和时间,由此算,捉赵构简直异想天开。
  他们不顺利,想必完颜宗翰攻陕西也受阻。
  汴京有宗泽驻守,完颜宗翰的西路军恐怕白忙活一场,完颜什古心情不由好了些,一味凭武力征伐对南朝不会总管用,就看这次完颜宗弼能不能突袭而下,为她暗送秦桧归南的计划铺路了。
  “郡主。”
  正想着,秦桧刚好来到帐前,理正衣襟,毕恭毕敬,守卫并未打帘,他便站在外面,隔帘躬身,双手捧出文书,道:“小人已将书信写好,奉请郡主过目。”
  “放他进来。”
  亲信这才敢打起帘子,秦桧依旧弯腰站着,闷头进来,比侍奉官家时还要恭顺万倍,小步挪到完颜什古案前,双膝跪地,将信奉上。
  “参谋何必多礼,”朝跟进来侍奉的小仆使个眼色,小仆立即上前将信送到完颜什古手中,完颜什古略一扫,道:“来人,赐座。”
  热茶,交杌立即送来,行军打战,条件不比在燕京府中,赐座已是殊荣,秦桧诚惶诚恐,推辞几番以后,又是千恩万谢,才敢把屁股落在交杌上。
  书信是写给刘豫的。
  潜去南朝的探子不日送回密信,虽说路上延误,消息延迟,但并非无用,完颜什古从中获悉朝廷新派一名知府到齐州,叫刘豫。
  不知路数,询问秦桧,他也不曾听过此人,然劝降无非那些言辞,完颜什古速看一遍书信,秦桧倒真有几斗才学,笔翰如流,通篇未有一字提“降”,却情挚奔流,极富煽动性。
  若非知情,还以为是哪位良友倾心而作,以肺腑之言,拳拳真心劝对方从善。
  够得上完颜什古的一番赞美,她大方给些赏赐,秦桧仍是谦卑模样,点头哈腰,叩谢郡主大恩几回才倒退出帐,隔着帘子还要再行稽首,然后才小心离去。
  完颜什古瞧不上秦桧那副酸溜溜的文人做派,觉得他虚伪,而且殷勤过头,不过,恰说明此人非常适配自己的计划,她又看两眼书信,随手压在桌上。
  月初升,巡夜的伍长来报,说高刺史已到营中。
  “速去把哲布唤来。”
  等的人来了,完颜什古立即从帐中走出,只见树底下一魁梧大汉,膀宽腰阔,短须,脸皮青黑,头侧两只耳垂肥厚,衬得面貌和善,竟有佛相,然而一双豹眼圆睁,又平添许多威猛,他手扶刀柄岔腿站着,好似铁塔竖立,雄姿勃勃。
  “郡主。”
  完颜什古出来相迎,高彪立即将手搭肩,单膝跪地作礼,完颜什古急走几步将人扶起,笑盈盈,目光在爱将周身一扫,道:“郎君做了刺史,怎还与我生分了?”
  言语亲密,暗含几分打趣的意味,全然不似对别的将领那般严肃。
  “高某岂敢。”
  若说哲布是因救命之恩而对完颜什古忠心耿耿,那么高彪便是因性情而得完颜什古赏识,高彪本是渤海人,祖辈仕辽,后随父降金,归在宗望帐里,勇猛冠绝,最难得是他性情极为温和,从不屠杀破城后被俘的百姓。
  与完颜什古相投,自然心悦诚服,愿凭她驱使,如左膀右臂。
  说话间,前去唤哲布的小吏将他引到营帐前,完颜什古见得力心腹到齐,志得意满,趁月色清朗,夜凉无风,笑道:“时辰正好,我们立即出发,夜探齐州。”
  “啊?”
  “郡主,这——”
  虽说已接近齐州,然而毕竟还在南朝治下,驻扎有宋军,高彪更耳闻齐州城内守将关胜,神勇非常,使一把长刀,屡屡出城拒战,冲阵如飞,斩下金人头颅数百挂在城门示众。
  完颜什古只带他们去齐州,未免冒险,她若再有意外,东路军必乱。
  面面相觑,两人都担忧郡主安危,不敢出言应答,看天看地,眼神往四面乱瞟,完颜什古早料得他们是这反应,也不恼,爽朗一笑,道:“二位郎君皆勇猛,伴我前去,如虎生双翼,龙腾四海,莫说是前去探路,即便攀城而上,趁夜砍断大旗,夺了齐州有何不可?”
  “纵使千军万马,我等叁人正好杀个痛快,又何可惧?”
  豪情壮语,将夺城之事说得简单,仿佛探囊取物,瓮中捉鳖,完颜什古生得高挑,面容姣好,又出身贵重,气度自然非凡,昂首玉立,神采飞扬,轻轻几条言语,透出舍我其谁的高傲。
  好似天下也是掌中之物,哲布和高彪都看得呆,随即被她挑唆起斗志,二人互相对望一眼,面目竟都激红,一股豪壮侠气在胸中拍打翻涌。
  是了,夺齐州又如何!
  当即答应,一同去帐里换汉人的衣裳,头上裹皂巾,挑匹好马随完颜什古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