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连夜赶回中原,拜入朱温麾下,辅佐朱温跟李存勖往死里斗。只要朱温赢了,搅翻晋国,他就可以把祝清带回身边。
  可祝清辅佐的主君是李存勖,慢慢的就演变成了冯怀鹤与祝清的斗争,斗得你死我活,无止无休,狠狠争了大半辈子,然后朱温败了。
  冯怀鹤也败了。
  败给了祝清和……她的丈夫。
  后来总有人问过他,他既一开始不辅佐朱温,怎么后头却变卦了呢?
  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
  现在冯怀鹤才直面那道推动他的黑手,原来当初让他恨不能捅穿天地的那股躁动,是对张隐的嫉妒,和独占祝清的妄想。
  嫉妒,愤怒,占有欲,他曾经最以为耻的最低级的情绪,这一刻却从头到脚的将他侵袭啃食得体无完肤。
  冯怀鹤用力得险些就把车帘给扯下来,他从没有哪一刻觉得晨光这么刺眼过,照在那两个人身上,刺得他眼睛万分涩痛!
  冯怀鹤深吸了口气,缓解片刻后走下马车,装得平静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都是清溪村出来的,穆枣一看见冯怀鹤,心便提了起来。
  儿时冯怀鹤放倒同伴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之后他沉默寡言,阴森冷漠的独来独往,让穆枣一直觉得他心理阴暗,不敢靠近此人。
  更不要说如今冯怀鹤管辖着整个幕府,而祝清只是一个小小的记室,冯怀鹤下过令,不在幕府当值的外人,不可进入幕府。
  穆枣担忧他发难,为难祝清,连忙伸手将祝清护在身后,挺起胸脯将方才神策军冲撞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又道:“我也是事出紧急才进来的,何况我也只在门口,没有真正进去幕府。祝清手心有伤,可否向您告个假,我带她包扎好再回来?”
  冯怀鹤闻言,看向祝清的手。
  一条深深的血痕横亘在掌心,将掌心一分为二,血流正顺着她的指缝一丝丝往下流淌。
  冯怀鹤深藏袖中的手指紧了紧,面上神色不改道:“掌书记房中有纱布和药,你随我来。”
  说着,他往前迈开步子。
  经过祝清的跟前,祝清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一时间不确定是冯怀鹤身上的,还是自己手心的。
  她迈步欲跟上,穆枣这时却拉住她的袖子,冲冯怀鹤的背影喊道:“还是不麻烦怀鹤先生了,我亲自带卿卿去医馆包扎。若是不亲自看她好了,我也不敢回去,无法给她的三位哥哥交代。”
  祝清的步伐停了下来。
  毕竟原身的记忆里,在她上值的时候,冯怀鹤从未正眼看过她。两人最后的一次交集,就是十岁那年,祝清问冯怀鹤什么还茅厕。
  也就是说,他们是一个村出来的,却从冯怀鹤丧母离村后,他们再也没有交集了。
  不熟。
  她没跟上去,冯怀鹤便转过身,漆黑的眼睛向祝清看来:“还不跟上。”
  他目光暗悄悄扫了一眼穆枣,心中不满,穆枣口口声声喊卿卿,还说什么像哥哥们交代。
  交代什么?他跟祝清是什么关系,不过是借着一起长大的借口,实狼子色心的事实。一字一句反倒像是人家的妹婿,未免太给自己揽活了一些。
  冯怀鹤又暗暗看向祝清,看见她躲在穆枣背后的模样,呼吸微微凝滞。
  无论自己怎么看待穆枣,但现在的祝清只有十六岁。说实话,他并不了解十六岁的祝清。
  万一,这个时候的她,真喜欢穆枣呢?
  冯怀鹤想至此,已然忘记还在盯着祝清,眼神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
  祝清只觉得心底发毛,浑身战栗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必要用这么恐怖的眼神看她吗?好像能吃人似的,不就是带了个外人来公司吗,何况人家只是在门口呢,果然身为领导的人都一样小心眼。
  他只是一道沉沉的目光,祝清却是不敢违逆的。
  能在五代混成第一谋士,城府心机指不定多深,来日怀恨在心暗戳戳搞她怎么办?
  祝清便转向穆枣说:“你先走吧,我没事儿。记室房里我也放了药和纱布,下值你再来。”
  “可是……”
  穆枣还想坚持,但见祝清做了个口型,只好答应了,“那我就在城外等你,要有什么不对,你就来找我。”
  祝清点点头,目送穆枣驾着牛车离开,这才小步跟上冯怀鹤。
  冯怀鹤转身朝掌书记院走,淡声问:“你对他说了什么。”
  方才她做口型,他看见了。
  “啊,没什么。”祝清撇撇嘴,蛐蛐领导的话,能让领导听见吗?
  听她不愿说,冯怀鹤也没追问,他侧目扫了眼祝清怀里的布包,跟前世她来求学时所带一模一样。
  所以,里面包好的是砚台,她要来求学?
  冯怀鹤两日来阴沉的心情散开些许,打开三道锁的院门,迈步而入。
  祝清慢慢跟着他,发现他走得很慢。不是悠悠闲闲的散漫,而是像得了什么腿疾的那种慢。
  即便冯怀鹤在很用力的掩饰,让走姿看起来正常,可祝清就在后面,还是发觉了。
  再想想方才那股血腥味……
  “别走我后面。”冯怀鹤忽然回头,看着她说:“走前面。”
  “哦……”
  自尊心还挺强的,祝清忙走到前面,进了掌书记房。
  偌大的房屋里,三面墙都摆了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正中央一张大大的书桌,桌上散乱着各种各样的卷宗、书籍和信纸。
  屋门正对面那堵墙上凿了个圆月型窗户,窗下摆了一张小榻,小桌,还有棋盘。
  几盆绿植左一盆右一盆,摆放得毫无章法,长得也很潦草,叶子枯枯的,耷拉着没什么生命力。
  这还是祝清第一次来冯怀鹤的掌书记房,打破了她对文人墨客的幻想,她还以为会是曲水流觞,名家画典,就连一根木头都恨不能可上‘文才’二字呢。
  祝清找了个还算规矩的位置坐下,等冯怀鹤去拿纱布和药粉来。
  冯怀鹤动作熟稔,指尖轻柔地撩起她的袖子,先清理干净伤口,再把药洒上去,裹好纱布。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却苍劲有力,祝清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手,看得有些呆呆的,都忽视了掌心的疼。
  不免也觉得,冯怀鹤除了手,那张脸长得同样很不错。
  一双吊梢凤眼,薄唇挺鼻,浓眉入鬓,面颊白净清秀,却因有着那样的童年,让他的气质很阴郁,尤其那双眼睛,有着浓浓的故事感。
  像一本阴柔的悲情故事书,更像一壶冰冷的酒。看着人时,哪怕不说话,眼睛里也仿似流出缱绻的千言万语。
  是挺出色的,难怪原身崇拜他,想向他求学,毕竟不止是容貌出色,冯怀鹤能从那样的环境里爬出来,杀到这个位置,本身就很不一般。
  “前两日你告假身子不爽,如今可好些了。”冯怀鹤忽然开口,收好药匣,往一旁坐开。
  祝清低头去看,掌心已经在她出神间包扎好了,他竟还将纱布拧成了小蝴蝶结。
  祝清摸着蝴蝶结的一端,答道:“好多了。”
  冯怀鹤放好药匣回来,正襟危坐,看着祝清道:“日后多多小心,别碰水,若是手疼,公文就先不抄。饭堂拥挤,为防被人撞到,这两日你且先在这儿与我共同用饭。”
  祝清听着,心中有些狐疑。
  她又仔细回想了一遍,记忆中的原身,跟冯怀鹤的交集确实只停留在他消失几年后成了谋士,然后她来这里上班。
  表面是关系户,可冯怀鹤的确没有正眼看过她,又拽又高冷得不行,幕府都没人知道他们都来自清溪村。
  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亲和了?还亲自给自己包扎伤口。
  难不成是她遗漏了跟冯怀鹤的什么记忆,其实两人很熟悉?毕竟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祝清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这种可能了,一定是穿越后遗症,让她遗漏了原身跟冯怀鹤的一些记忆。
  要不然无法解释冯怀鹤怎么会突然亲近她了。
  祝清想通了以后,也放开了,看他的眼神也从看领导变成了看傻大个发小,她笑着答:“放心,死不了,不过你是这里的老大,你的饭菜肯定更好吃,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冯怀鹤轻轻嗯一声,目光看向祝清的包袱,想着她是不是该说求学之事了,他故意提醒道:“这是?”
  提起这个,祝清的心就碎,她皱着眉打开布包。
  冯怀鹤看着她的动作,吸紧了口气。
  终于来了。
  他还以为今生出了错,祝清不会再来求学了。
  冯怀鹤自觉伸出手,欲接她递出来的砚台,却见布包打开,里头躺着个四分五裂的砚台。
  冯怀鹤骤然一僵。
  祝清深深叹了口气,吐槽道:“你又提起了我的伤心事,砚台坏了,卖不了银子了,可恶啊,我的银子,都能抵我几个月的俸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