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冯怀鹤惋惜地感叹,仿佛爱惜怜才地望着张隐,如诚挚道:“自是听你一番才华,若是埋没当真可惜。我虽不收门生,却也惜才。”
  张隐心中喜悦。
  他就知道关于冯怀鹤脾性温和,心胸大度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张隐喜笑道:“待我去报了恩人,便立刻赶回!”
  张隐言罢,作揖退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尽处,冯怀鹤的笑容慢慢收敛。俊朗温和的面容,只剩一片阴翳。
  辅佐朱温,就等着死吧。
  -
  冯怀鹤赶回幕府,已是午时。
  刚跨进门,就听见下值的锣声一响,祝清、花宁和包福从记室房冲出来,飞快地跑向公厨。
  三人跟打比赛似的争先恐后,显然这场比赛是祝清赢了,只见她第一个冲进厨房,抓起碗筷,盛饭夹菜,把海碗添得满满的。
  抱着冒尖尖的海碗,祝清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来,一眼就瞧见立在公厨门外的冯怀鹤。
  他抱了一摞书,穿着一袭灰青色澜袍,外罩一件薄薄的雪衫,风一吹,雪衫晃舞,他像一片雪花,清冷洁傲地立在那里,仿佛让酷热的暑夏都变得凉爽,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被帅哥看见了自己如狼似虎的模样,祝清脸颊发烫,当做什么也没看见,端起满满的海碗找了个背对冯怀鹤的位子坐下。
  花宁跟包福这时也冲进来了,各自拿起海碗,紧随其后,坐在祝清身边。
  花宁小声说:“我刚才看见掌书记的书了,最上面的一本叫《小叔子的娇俏寡嫂》,”她脸渐渐涨红:“看不出来,掌书记在私底下看这种书呀?还是那么一大摞呢!”
  祝清狐疑地回头确认,正见冯怀鹤抱着书往这边幽幽走来。
  祝清急忙别开眼睛,她已经发现他够多秘密了,可千万别再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了。
  她埋头嚯嚯地扒饭,就算是大锅饭也比外卖好吃多了,正扒得起劲儿,冯怀鹤修长的指节屈起,轻轻叩在桌边,发出轻响。
  祝清顿住。
  她含着一嘴的食物,愕然地抬头,双颊塞得鼓鼓的,瞪圆了眼睛看他,像一只偷偷存粮被发现的小仓鼠。
  “怎、怎么了……”祝清感觉他的脸色不太好,难道方才蛐蛐他被听见了?
  冯怀鹤淡声道:“你跟我来。”
  “我还没吃完呢!”
  “书记房有的是吃的。”
  “可是……”
  冯怀鹤一个眼神压过来,只是那么定定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好吧。”
  祝清无奈地塌下肩膀,默默起身跟在他后面,心中叫苦,怎么自己如此的没骨气?
  一进掌书记房,冯怀鹤便将怀抱的一摞书放到桌上:“你这几天,就在这儿看书,哪儿也不许去。”
  第28章
  祝清垂眼,最上面的一本《小叔子的娇俏寡嫂》几个大字十分醒目地映入眼帘。
  祝清伸手拿开,底下一本是《先生的俏门生》,继续拿开,底下《和小妈同居的日子》……
  真是两眼一黑又一黑!
  祝清无语道:“这都什么书?”
  冯怀鹤一脸正经,好似只是在谈论四书五经,“时兴流行的话本,多数是蜀地传来的。”
  听见蜀地,祝清瞬间就明了了。
  蜀地后来的君主王衍,那是出了名的大兴香艳糜词,曲儿话本什么都有。
  “为何给我看这个?”
  “你不喜欢?”
  他明明问过府中的侍女们,长安城最畅销的就是这几本书。
  “……”也不能说不喜欢吧,祝清耳根发烫,就、就是这种书她以前都是悄悄看…
  现在…现在…
  “在这等我回来,若是无聊,便看这些话本打发时间,”冯怀鹤说:“你安心看,放心,不会罚你的月俸。”
  祝清怔愣,把他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带薪看小说。
  关系户的顶好待遇也是轮到她了!
  喜滋滋。
  眼看着冯怀鹤离开,掌书记房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院子里的鸟鸣和风声。
  祝清拿起《先生的俏门生》看,坐到冯怀鹤的矮榻上。
  看到先生终于忍不住突破底线,强势地抵住他的门生时,祝清脸红心跳,澎湃不已。
  古人也太会写了吧!
  祝清看着看着,忍不住捶拳尖叫。
  -
  冯怀鹤离开之前,先去小厨房,为祝清准备好两菜一汤,以及将她的药温在锅炉内。
  等会儿若是祝清饿了,随时能吃上饭。
  随后他净过手,去了记室房。
  黄巢已经攻破洛阳,即将进入潼关,他不能再等下去。
  记室房内,田九珠在奋笔疾书对黄巢的檄文,花宁和包福撑着脑袋打瞌睡,听见他来,两人立马挺直腰板,作出正在努力的样子。
  冯怀鹤视若无睹,径自走到田九珠桌前。
  田九珠感应到,停下笔起身作揖。
  冯怀鹤道:“你上任判官。田中尉那边,我自有说法。”
  田九珠微愣,她觊觎这个位置很久,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怕天上掉的馅饼砸死她,不太放心:“为什么突然给我?那先生为祝清造势的事?”
  冯怀鹤:“你不必多问。”
  他立即安排任务:“这两日,你亲自盯着底下的从事们轻点神策军的粮草、军马,还有士兵人数,想办法,找一个空有虚名但无实事的军职,把这个位置交给我。”
  田九珠有些犹豫,她还在勤勤恳恳地写公文骂檄文,想着还有什么方式可以往上爬,天大的好消息就砸到头上。
  是福是祸?
  没等来回声,冯怀鹤不耐,冷冰冰看她:“没有什么比辞工最安全。”
  田九珠咬咬唇,机会或许就这么一次。
  她坚定应下:“我会做到的。”
  冯怀鹤又看向包福,此人在记室房任职多年,性子老实巴交,没什么心眼,上辈子,老实固执地守着幕府,死在黄巢手里。
  这个人,是冯怀鹤活了百岁,觉得唯一可用的人。
  他吩咐包福:“你随我来。”
  包福摸不着头脑,亦步亦趋地跟上领导。
  一路跟着领导出了幕府,在幕府门外的台阶上,领导随手扔过来一条金子:“去买些适合送人的东西。”
  金子!
  包福的眼睛亮起来,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金子!
  他激动得手抖,一溜烟冲了出去。
  等他的时间里,冯怀鹤亲自去套了一辆马车,套好在幕府前准备好时,包福两只手提得满满的,回来了。
  冯怀鹤也没看他买了什么,只让他上车。
  马车疾驰向清溪村。
  -
  清溪村。
  祝正扬与妻子忙碌着,收拾家里的东西,为全家搬去晋阳做准备。
  篱笆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儿嘶鸣。
  祝正扬疑惑地走出堂屋,见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外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掀起帘子,紧跟着,里头走下衣着华贵之人。
  他定睛一瞧,竟是多年未回过清溪村的冯怀鹤。他身后跟着个人,提着许多东西,往这边过来。
  祝正扬心中惶惶,回头对妻子道:“你带满满回屋去。”
  此时,冯怀鹤已经迎上前来,祝正扬急忙上前迎接。
  “怀鹤?”祝正扬语气恭敬:“您怎么会来?”
  他心里是忐忑的。
  自从冯怀鹤十六岁以后,再也没有回过清溪村。
  如今他飞黄腾达,气质与从前不同,穿着一身灰青色雪衫,整个人清清冷冷,矜贵无双,立在他家的篱笆小院里,将这院子衬得比往常辉煌几分。
  无论曾经冯怀鹤有多落魄,如今都已是他们再攀不起的天上人。
  “可是祝清在幕府闯什么祸了?”祝正扬小心地问,恭恭敬敬要请人进堂屋里喝水,冯怀鹤却摆摆手,疏离道:“不必了,我还有事。”
  直截了当的拒绝,祝正扬有些手足无措。
  眼看冯怀鹤示意他带来的那个人,将手里的东西全部放在地上,冯怀鹤道:“这些都是祝清让我送来的。她新任判官,事务繁忙,这几日不回家了。特地让我来告诉你们一声,不必去幕府接她。”
  他说得快,内容又多,祝正扬还没转过弯来,他又跟着道:“祝清还说,大哥想要投军?正好,长安的神策军缺人,我可以带大哥去。”
  祝正扬愣住。
  那神策军威风凛凛,虽然说如今已经不必曾经的声名,但在他这种小百姓心里,仍然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冯怀鹤……居然要安排他去神策军?
  祝正扬保持着一家之主的警惕,皱眉道:“可是卿卿不是说,要我们去晋阳吗?”
  “是有这回事,她的确说过,”冯怀鹤暗暗握拳,果然她的路线都与张隐的对上,幸好,他已将张隐推上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