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后将匣子塞进行囊, 背上穿杨,来到庭院,仰头望了一眼许愿树上的小木牌。
  她回来了。
  冯怀鹤挂上最后一块小牌, 便转身离去。
  他将宅门细细锁好,门外, 包福牵着两匹马在等, 见他出来,包福搓手哈气:“这天真冷,先生,咱们现在出发吗?”
  天太冷,雪街上的人流稀稀拉拉, 哈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冯怀鹤仅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一面翻身上马一面问:“嗣王那边出发了吗?”
  “嗣王殿下派了兵前往潞州, 他留在宫里了。”
  冯怀鹤颔首,上一世李存勖也没有亲临战场, 他亲自征战的时间,大都在后来征服北方的时候。
  但即使李存勖此次不去,冯怀鹤也得去潞州。
  “我们先出发, 回头传信给周将军,在潞州汇合。”
  包福应是,一主一仆策马奔去。
  等了祝清九十余个日夜,冯怀鹤曾也想过,她回来的地方或许不再是之前的清溪村,但万万没想过,祝清是回到张隐的身边,且如此巧合的就在潞州。
  两世了的潞州,真是久违了。
  天降大雪,冯怀鹤不愿耽搁分毫,日夜不停的赶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祝清,有许多心里话想同她说。
  跑死了四匹马,冯怀鹤终于抵达潞州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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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山野岭,祝清害怕再迷路,便一直跟随张隐的兵队赶路。
  但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祝清清楚得离开兵队了,若是继续往前走,与冯怀鹤那边的晋军对上,她会被视作梁军这一阵营之人。
  被当成哪一阵营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祝清怕冯怀鹤会因此多想,会比之前更为愤怒的惩罚她。
  他甚至可能会以为,两月以来她一直都与张隐在一起。
  祝清不想再承受冯怀鹤的怒火,如果可以,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回来,就让他永远也找不到自己。
  清晨时分,雪停了,兵队路过一个略显萧条的镇子,祝清觉得是时候了,趁着队伍休息时,悄悄溜走。
  凭借夫妻多年的了解,祝清深知如果是与张隐说离开,张隐定会纠缠不休,再问她那些无聊的问题。
  与其如此,祝清不如独自悄悄离开。
  张隐不像冯怀鹤,有时间有资本来找她。
  事实证明,祝清想得一点儿都没错,她悄悄离开后,躲在角落观察兵队,张隐发觉她不见了,有瞬间想去找她,但被副将拦住了。
  那副将说:“陛下给的任务你可别忘了。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赢下潞州,你本来就是个两姓臣,别让陛下怀疑你。”
  张隐握紧双拳,不甘心:“冯怀鹤也是两姓臣,为何他就能顺利让嗣王信任?”
  “还真是自命不凡!”副将冷哼了声:“怀鹤先生什么地位,你什么地位?”
  张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远方天际一望无际的冷白雪山,心头愈发的冷。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出人头地,站在比冯怀鹤更高的高处?
  张隐紧紧握住的拳头猛地松了开,放弃了去追寻祝清,跟随兵队继续赶路。
  等他们一队人马走远,祝清才敢从角落出来。
  祝清摸了摸手腕的平安珠,是银质的,当初卓云梦送给她,万万没想到现在还有用处。
  祝清摘下平安手钏,走进一家客栈,打算用手钏找店家换几匹马几身衣服,等联系到家人,再将手钏赎回来。
  然客栈里面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年轻的男子在柜前匆忙拾掇物品,祝清走到近前,见那男子神色焦急,一面收东西一面害怕地说:“怎么就打进来了,本以为今年能带上点儿银子回家娶妻,怎么就打到这里来了……”
  祝清叫他,“那个……”
  祝清说明来意,并诚恳地把手钏奉上。
  男子看她一眼,随后摆摆手道:“这里马上就要打仗了,镇上能跑的都跑了,这客栈你想住就住,反正我是最后一个马上也要走了,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他背上自己收拾好的行囊,匆匆离去。
  祝清跟出去,果然见镇上的人流都在往出镇的路口汇聚。
  难怪来的时候就觉镇子无比萧条,原来都避战去了。
  祝清看着惶惶奔走的人们,心情复杂的皱起眉。这就是战争,老媪失去了丈夫和孩子,与她一样的普通人也被逼得颠沛。
  祝清深吸一口气,没空细想这些,她迅速折返,回去找客栈里的马。
  健壮的有用的都被骑上逃难去了,马厩里只剩下一匹瘦瘦的马,祝清没得选择,牵着那匹瘦瘦的马出门。
  镇上人已变得稀稀拉拉,再在此地已经打探不到晋军什么消息,祝清挨家挨户搜罗粮食和柴,找到了柴,却没找到吃的。
  五代十国最缺的就是粮食,否则也不会人肉相残,祝清把找来的柴捆在马背上,想着带回去给老媪。
  冬天太冷,她担心老媪没有柴火,会熬不过去。
  等把马背上那些柴带去给老媪,便骑马去战地找大哥。
  祝清一边想,一边骑上马头,还好念书的时候自己没有偷懒,把五代十国各个战争要地和路线记得滚瓜烂熟,加上前世那些参与征战的路途记忆,这次应该不会再迷路了。
  祝清循着自己来时做的记号,原路返回。
  到的时候已经是夜幕,两间草木屋的轮廓在黑夜下若隐若现,祝清把马儿拴在门前的树下,抱着柴去敲门。
  谁知一敲,那门就自己开了,祝清走了进去,才发现老媪的门连锁都没有。
  想想也是,生在这个年代能有两间草屋已经很不错了,哪里敢奢求门窗完好。
  “老人家?”祝清摸黑进去,很快就见床板上坐起人影,老媪苍苍的声音传来:“你回来了?”
  “我给你带了一些柴,还有些厚实的料子。”祝清把东西放在地上,“生火取暖吧。我没找到粮食,但你再等等我,很快我就能给你送很多粮食过来。”
  老媪摸黑却动作熟稔地点起油灯,看见地上的一堆柴,让祝清带到厨房去。
  一老一小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灶膛里生起了火,祝清把厚实的布料铺在灶膛旁边,既不会被火点着,也不会太冷的距离,对老媪说:“往后你谁这儿吧,我带来的柴足够你撑好几日了。”
  老媪一脸幸福的模样,坐在祝清铺好的地床上,“你还要走吧?”
  祝清淡淡嗯,“我还有家人没找到。我得找到我哥哥们,换几匹好些的马,带点儿粮草,给你带许多粮食,我再回原来的地方去。”
  “你原来在哪儿?”
  “在长安。”
  “我还说,将草屋送你,待我走了你若是没有去处,就在这儿住下呢。没想到你还有哥哥们,有家人是好事,现在不是谁都有家回的。”
  现在不是谁都有家回的。
  祝清鼻子一酸,灶膛里的火把面庞被烤得热乎乎的,有些热泪盈眶的想哭。
  何止是现在,她莫名又回到自己原来的时空,在那样文明没有战争的社会,她依然没有家回。
  所以与之相比,她更愿意回到这儿。
  所幸,她愿意回来,时空竟然真的给了她机会。
  只是祝清忽然想起,之前回清溪村就是为了避战,因为与冯怀鹤吵闹才被送回文明社会。
  不管怎么样,也算是圆满了一个想要离开冯怀鹤的愿望。如果再回清溪村,可能还会面对冯怀鹤。
  祝清想着,扫视了一圈这两间草木屋,或许,她可以把这里翻修翻修,然后住在这儿,五里之内荒无人烟,冯怀鹤怎么都不会找到她。
  可她什么都没有,如何能与老媪活下去?只能去找大哥,但他也是晋军一员,冯怀鹤辅佐晋军战事,他们属于一个阵营,需要小心翼翼避开被冯怀鹤发现的可能。
  只要避开冯怀鹤不让他发现,暗中联络到大哥,就能得到家中的生存资源,她就可以一直在这儿避战,冯怀鹤永远找不到她了。
  就算是张隐,两人遇见时也是在半路,张隐定然也找不到。
  祝清想着这些,慢慢在脑海里理清楚一条路,清溪村是不能再回去了,她目前要做的就是联络到家人,得到粮食,把这儿翻修然后住下。
  这一次她一定要坚定躺平的念头,不要再去拼搏了。如果当初坚持躺平,哪里会有后来这些事?
  “你能不能等几天?”老媪忽然说话,祝清回过神,不解地看着她:“什么?”
  “我活不了多久了,你等几日,等我死了,你带我去长安吧。这两间草屋,送你当报答了。”
  祝清一愣,“什么?”
  老媪微微一笑,深藏在大大眼袋后的眼睛笑得眯起,“我男人和儿子们,都战死在长安。我想跟他们一起。”
  祝清沉默了,她看得出来老媪将生死看得很淡,却看不开那些家里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