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于是她本能地想缩回蚌壳里,此刻家乡就是她的蚌壳。
  那一刻,她有一点理解了那些高谈阔论又自我安慰的故友们。那些追忆、婚姻,甚至吹牛的故事,可能也是属于他们的蚌壳吧。
  当听见空姐提示要收起小桌板时,她俯视着自己的阔别已久的家乡,依然有种陌生感。直到频频听到许盛楠的名字,听闻了她的失踪,将细碎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好像一个饵,终于让自己再度感受着曾经那些鲜活的过往。
  她才有了一丝丝从脚底升腾出来的力量,她终于有了一件真正在乎的、关心的、重要的、无关其他的、必须去做的事情了。
  与其说,许盛楠将自己“唤了”回来,不如说是自己主动回应了那些浮动在空气中的回音。
  好久不见说给老友,也说给自己。
  “想什么呢?”
  阿泽在珍妮眼前摆了摆手,“我看你不说话,有心事啊。”
  “没有,就是见到你,很开心。”珍妮一脸认真的说。
  “难道回来还有不开心的事?我点了一份这家店招牌的白色波士顿派,很好吃,试试看。”阿泽边说边将装着甜点的餐盘推了过来。
  记忆里阿泽一直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慵懒的卷发下是一双好看的眼睛,挺拔的鼻子和永远带着笑意的嘴唇,总让人感觉很舒服。
  加上颀长的身姿,让他的形象更加出众。
  如果说小学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那么到初中的时候,喜欢和欣赏总是自然而然地集中在备受瞩目的人身上,珍妮依稀记得有不少高年级的学姐拜托自己给阿泽送过情书。
  “你最近怎么样?”珍妮率先开口问。
  “还行,做医生马虎不得,累是累一点,但现在这份工作的好处就是离家近,方便照顾奶奶。”
  “林奶奶她还好吗?”
  “不大好,脑子有点老糊涂了,但是没什么大问题,都是一些慢性老年病,你别担心。”
  再听到林奶奶的消息,珍妮瞬间思绪万千,无数粘连着的回忆从脑海中涌出。印象里那曾是个雷厉风行的老太太,曾经不止一次在院子里追着许盛楠打。有一次,慌不择路的许盛楠差点就跌进一个破了一半的井盖里。
  但在许盛楠爸妈离婚的那一年,林奶奶突然瘫了,说是半夜上厕所摔了一跤伤到了脊椎,再加上年事已高形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一开始还能坐着轮椅出来转转,后来渐渐变得深居简出,听说是全身都开始不能动了,有时能见到她歪靠在窗边晒着太阳,眼睛瞪着远方,整个人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的凸起,脸也白得吓人。
  再后来,就很少在听到她的消息了。人们讨论的话题,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慢慢地延展到了下一代的人身上。再提起她时,总是作为对话里的佐证儿孙孝顺的存在,别无其他。
  但现在看来,他们确实做到了。
  珍妮记得阿泽当年高考的分数超出一本线很多,当他选择留在乌兰市的时候,街里街坊都很惊,大家都以为到了考研或者工作的时候,以阿泽的能力迟早是要离开这里的。
  但没想到他就这样安安稳稳的待在了乌兰市。从大学保研到实习工作,一步步倒也稳扎稳打,无论是外派还是优秀代表,总能听到他的名字,后来工作时还特地选择了离家近的高新区医学院。
  其实从阿泽考上高中起,家属院里的口风就渐渐变了,人人都说老许真是命好,白得这么优秀一个儿子,也算是苦尽甘来来。
  男男女女聚在活动室门口,一位大娘率先开了口:“自打老许娶了现在这个媳妇家里有好起来了。要我说,就是这个后来媳妇和儿子把福气带来了,把他家的霉运都冲了。”
  这番言论,轻轻巧巧的就把许盛楠和她的妈妈李红划在了一边。仿佛她们是无知无觉的物件,好坏、善恶的定性全凭是否给家里带来便利、甚至全凭着旁人决断。
  听着难免让人不快,特别是藏不住事的少年。杨珍妮路过的时候,故意狠狠地瞪了那些人一眼。
  “这丫头,什么眼神。”
  “好像是和许家那个闺女玩在一起的,小时候还怪乖巧的,害,咱先别说了。”
  “这有什么,摊上着这么好的后妈和优秀的兄长,也是许家那姑娘的福气啊。”
  那群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依然很响,似乎对自己的言论很不以为然。
  也是那一年暑假,八月的晚上,小城吹着让人舒服的微风。在从葛漾家小区回来的路上,路灯把许盛楠和杨珍妮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杨珍妮捋了捋头发,佯装不经意地递给许盛楠一个随身听,那是杨珍妮偷偷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才买下来的。
  她不知道许盛楠有没有听到那些流言蜚语,虽然她从来没有提起过,但作为朋友更想让她晚一点听到,或者听到的声音小一点也好。
  “喏,以后进小区的时候,无聊就听这个吧。”
  见许盛楠没有接,杨珍妮继续笑着说,“送你的,我爸妈不让我听,看到就要骂我。你算是帮我分担了。”
  许盛楠盯着那个银色的随身听,迟迟没有接过来。
  “哎呀,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一个,这样总行了吧,快收下吧,里面有一盘现在很流行的磁带,葛漾推荐的,我们快听听。”
  说完就把随时听强行塞在了许盛楠的手里,两人各自戴上了一边的耳机。
  按下开关键的时候,随身听的齿轮慢慢转起来,耳边传来好听的旋律 “白色的风车,安静的转着,真实的感觉,梦境般遥远……”
  那盒磁带,许盛楠听了很多很多遍。
  一开始的时候,是在回家的路上听,在摸黑起夜的时候听,后来是在打雷下雨的晚上听。有一阵,她总会从梦里惊醒,梦里妈妈背着身在前面走,任凭自己怎么追怎么喊也不回头,在梦里她着急地快要哭出来。
  那些惊醒的夜里,她一人捂着嘴巴在被子里偷偷滴掉眼泪。只有带上耳机,听着耳边传来的音乐,才能慢慢睡去。
  那个随时听,陪伴着她从初一到初三的整个时光,耳机也换了两三副。可那台随时听一直被许盛楠保护得很好,机器表面连个划痕都没有,她对这份礼物的珍视可见一斑。
  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这个随身听就像是她的盔甲。
  武装着她的坚强,帮她隔绝着外界嘈杂的声音。杨珍妮说的没错,遇到讨厌的人戴上耳机就好了。
  其实院里的闲话,许盛楠早就听到了。
  但是,她知道有人想方设法帮她捂住了耳朵,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帮她隔绝掉了那些毫无根据的论断、那些足以让一个青春期的女生感到难堪和愤怒的时刻。
  那么她就没有理由不抬着头往前走。
  那几年间,周杰伦又出了三盘磁带,许盛楠总是第一时间去借来,拉着杨珍妮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从头听到尾,从a面听到b面,再到a面。
  那时候的耳机,没有什么降噪功能,但是那一刻,她们真真切切地没有再听到外界的声音。
  直到某天晚上,许盛楠摸黑起夜再回到被窝的时候,半睡半醒间不小心按到了已经拔掉耳机的随身听可并没有音乐传来,以为是没电了便没再去管,索性继续睡去。
  隔天起来的时候,她才恍然间发现昨天竟按到了录音键,毕竟是借来的磁带,许盛楠抱着侥幸的心理决定倒回去听听看被洗掉了多少,是否可以搪塞过去。
  终于在一段漫长的杂音中,她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今天院里人说,楠楠老和一群半大的小子走在一起,你多管管。”
  “她怎么那么不知廉耻!跟她妈一样,也就看着老实。”
  “你别这么说,也许没那么严重。”
  “本来就是啊,跟她妈妈一个德行,早知道真应该把她也……”
  “好了好了,小声点,快睡吧。”
  滋滋滋……
  第十章 「痕迹」(下)
  如果说重生,意味着抹去痕迹。
  那么「重生」之后,最好的校验就是让人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差别。
  而锻造新生的时刻,是独自一人亲手用锋利的钻头,朝着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刺去,才能在心底里长出新的路来。
  但新的路,也终会成为新的「痕迹」。
  眼见两个人的咖啡都见了底,珍妮提出去外面走走。
  两人正准备从咖啡店离开的时候,卷发女孩叫住了阿泽熟络地打了声招呼,只见她放下了手里洗到一半的咖啡器具,用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珠,顺手从后厨拿出一个小袋子,“带块柠檬芝士吧,是还没上的新品哦,帮我尝尝,下次见面给反馈。”
  看到男人接过,才抬起头笑着挥了挥手。
  “你常来这边吗?” 走在路上的时候,珍妮率先开口问了出来。
  “算是吧,上学的时候把乌兰城的咖啡馆都逛过来了。这家的味道和环境都比较喜欢,来赶过几次论文,算半个熟客吧。就偶尔帮着测评一下,她家东西都是自己做的,家里老人也可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