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十九 只知道哭哭啼啼
  章八十九 只知道哭哭啼啼
  不知不觉已至午饭时分。饭桌上三人同席,方才还带着火药味的对谈,转眼却陷入一片沉默,尷尬悄然凝结在碗筷间。
  桌上菜餚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赵有瑜却怎么也提不起食慾。她低垂着眼,忍不住偷偷瞥了眼对面神色淡然、泰然自若的赵有煦。那目光宛如针刺,她喉间一滞,勉强扯了个笑,终是放下筷子站起来,「我不太……」
  话未说完,便被对方冷冷打断:「怎么?连跟我吃顿饭都觉得难受?」
  赵有瑜微怔,怯怯望向他,唇瓣微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是……我……」
  那句话卡在喉间,终究说不出口。她指节微微蜷紧,只得垂眸坐回原位,咬着牙忍下那股说不清的委屈。
  气氛正僵着,谢应淮才端起酒盏,不紧不慢地说:「菜凉了就难吃了,既然都在,不如把事都放一放,先吃口饭。」
  他语调不高,也没强作轻松,只一边说,一边夹了块糖醋桂鱼到赵有瑜碗中,道:「你不是最爱这道菜?以前吃都得留鱼尾压轴,说是『最后一口最重要』。」
  赵有瑜一怔,原想道谢,却听对面赵有煦忽地笑了一声:「你记得倒清楚,连她小时候的习惯都熟门熟路,是从那会儿就打算入我们赵家的门?」
  谢应淮动作一顿,瞥他一眼,并不接话,只淡淡笑了一下:「记性好罢了,有些事不需要刻意记,也不会忘。」
  赵有煦似笑非笑,「不过九岁,就会堵人了。还记得你第一次去练武场,摔得狗吃屎满脸是泥,还硬说是『巡场』,我那时差点真信了,后来才知道,是听说小鱼儿要来学骑马,你特意提前候着。」
  赵有瑜听得目瞪口呆,嘴里的汤差点没噎出来,「还有这事?」
  谢应淮低咳一声,将酒杯挡在嘴边掩饰尷尬:「只是路过。」
  「从你家路过练武场?」赵有煦挑眉,「你家离练武场得绕半个京城,这『路过』也未免太绕。」
  谢应淮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将杯盏放下,语气不咸不淡:「那时我不识路,走错方向。」
  赵有煦见状,笑意更深,正想再说,却发现面前多了几道菜,是谢应淮动了筷子,无声地往他碗里添的。
  「燉牛筋你不是常说不够软?今日这道不错,阿春说燉了三个时辰。」谢应淮语气平静,既不像讨好,也不似打断,只是将那份熟稔和关照自然地落在实处。
  「还有这道酱肘子,你一向不嫌肥。」他又补了一句,平和如常。
  赵有煦看着碗中堆得小山似的菜餚,挑眉笑道:「你这是餵猪呢?还是怕我再开口?」
  谢应淮淡淡一笑:「若真怕,也不至于请你上桌。」
  他顿了顿,语气仍平静,却带了点送客的味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一顿也快吃完了,大舅子若饭足茶饱……也不必久坐。」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不客气。赵有煦不恼,反倒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菜笑道:「你倒还有点脾气,不像你小时候掛在树上不敢下来,哭得跟什么似的,还让我去找小鱼儿来救你。」
  谢应淮闻言一噎,难得露出破绽:「那是我……让她练胆子。」
  赵有煦悠悠道:「练胆子是让她救人,不是让她笑你。」
  谢应淮脸色不变,只淡淡反问:「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当掌史的?」
  赵有煦哼笑一声,「我这人记性一向好,尤其是好笑的事。」
  饭毕,终于把赵有煦这尊大佛送走了。
  「大舅子再见,大舅子慢走,大舅子不送。」
  谢应淮转过身时才暗暗松了口气,见赵有瑜怔怔地望着桌上没收拾完的饭菜出神,便走上前搂住她的肩。
  「别瞧他话说得冷淡,实则心里最重的就是你,比他自己还重。」
  他低头,将下巴靠在她发顶,声音带着些许低沉的温柔。
  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听他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声,彷彿听着一种保证。
  「我知道……可他的脚,是为了我才……我寧愿他骂我、打我一顿,我会好受些。」
  谢应淮的胸膛微微一震,像是低笑了一声,「他哪捨得。」
  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寧愿自己受点罪,也不愿她皱一下眉头。
  「那时年纪还小……」她声音越来越轻,却像一层层剥开的伤口,「只知道哭哭啼啼,把该一起承担的事,全推给了他……现在见着他,就觉得自己没脸没皮的。」
  她低着头,眼泪一点点打湿他的衣襟。
  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回忆如洪水般倾洩。
  当年大火,母亲强撑着伤体把他们兄妹推了出去,哥哥忍着双脚被灼也要将她拖离火场。可母亲终究熬不住了,让他们结束她的痛苦……是她在那一刻退却了。
  「阿娘临终前……唸着的是阿爹,说他在狱里受刑会不会疼……说阿煦的腿还没好……说我晚上还会作恶梦……」
  她哽咽了,声音一寸寸断裂:「我真的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还总拖后腿……弒母之名,是我藉口害怕,把责任全推给哥哥……我既卑鄙无耻,又愚蠢无知……」
  谢应淮垂眸看她,一言不发,手臂却悄悄收得更紧。
  他知道这些话她藏了很久,如今终于崩塌出口,是痛,是自责,是恨自己……也是,一点点想要原谅自己。
  「可这样卑鄙无耻,又愚蠢无知的小鱼儿,却隻身一人回京,要替他们寻个真相。」
  谢应淮低声说着,指腹轻抚她背脊,一遍又一遍,像安抚,也像自责中带着敬意,「这样的你,既勇敢无畏,又聪慧多谋。」
  赵有瑜抬起头看他,泪水尚未乾透,他的轮廓却已在她眼中微微模糊。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与她也与自己倾诉:「在岭西战地,我若无你相救,此刻也不过是地府里一缕不甘的冤魂罢了。你救了我一命,我自然只能以身相许了。」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泪眼婆娑中,眉眼都漾出笑意来,像水中涟漪。
  见她笑了,谢应淮心下终于一松,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勾起,他低下头,下巴轻轻倚在她头顶,「来,说说看,我这位伟大的女军师,当时是怎么闯到岭西的?莫不是早就心系本侯,听说我有难,特意前来救驾?」
  他语气玩笑中透着点狎昵,一字一句像羽毛扫过她心尖。
  「是,我特意去救你的。」她看着他,眼中尚还掛着泪光,语气却带了几分倔强与挑衅,「你可满意?」
  谢应淮笑意渐深,眼中灿若星辰,「满意,满意得不得了。」
  他一手搂紧她的腰,俯身凑近,「今晚再好好赏赏我家娘子,赏你的大义灭亲,赏你的英勇果敢,赏你……冒死来救夫君的情深意重。」
  说着,他在她嘴角落下一吻,轻得像羽触,却又像是印下私印的篤定与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