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结案后的安寧王府,仿佛又回到了那种连空气都透着慵懒的悠间节奏。
  周芸——或者说,顶着安寧王霍怀璟皮囊的前企业高管(高级社畜)——正半躺在花园凉亭的美人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本游记,手边小几摆着一碟精緻的荷花酥和一壶清茶。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远处隐约传来鸟鸣,微风拂过庭院里精心栽培的奇花异草,送来一阵阵清雅香气。
  这才是人应过的生活。她在心里低叹,常年缺乏表情的脸上也不禁泛起了一道愜意的祥和之光。
  不用加班,不用写报告,不用应付难缠的上级,每天睡到自然醒,赏花喝茶晒太阳,还有比这更美好的退休生活吗?
  虽然性别和时代出了点偏差,但总体而言,这笔「重生交易」简直是血赚。
  接下来,只要能再把府中那两位热情如火的美妾送去别庄「休养」,她这清静的退休生活就完美了。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老天爷似乎铁了心不让她躺平。
  王府那素来安静的前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管家略带惶恐的劝阻:「林、林大人!您慢点!容奴才先通报王爷一声……」
  「通报什么!本官有圣旨!耽误了公务你担待得起吗!」一个清亮又嚣张,熟悉到让周芸脑壳隐隐作痛的声音由远及近,气势汹汹地直衝后花园而来。
  周芸面无表情地放下书卷,抬眼望去。只见林清远一身緋色官服,手里果真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正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朝凉亭走来。
  他脸上那副「小爷我又来找碴了」的得意表情,简直闪闪发光,迅速驱散了王府花园寧静祥和的气氛。
  管家苦着脸跟在后面,对周芸投来一道「奴才尽力了」的眼神。
  周芸略一挥手让管家退下,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了一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眼前这人毫无疑问就是个麻烦的象徵,一隻预告着她那美好的退休生活将要终结的渡鸦。
  这头不祥的渡鸦三两步踏上凉亭,下巴微扬,意气风发的表情倒更像是一头刚猎到了隻大老鼠、恨不得要向全世界炫耀的小猎犬。
  他将手中圣旨「刷」地一下展开,清咳一声,拿腔拿调地宣读:「圣旨下——安寧王霍怀璟接旨!」
  周芸从美人靠上慢吞吞地站起来,象徵性地躬了躬身。
  林清远似乎也懒得计较她的礼数问题,迫不及待地念了下去,大意无非是:户部尚书刘谨落网后,刑部抄家时发现了大量可疑的账目往来记录,牵扯甚广,案情复杂。皇上(大概也是被林清远缠得没办法)特命清正院副监司林清远与安寧王霍怀璟共同负责,彻查此案。
  念完,他合上圣旨,脸上那副一板一眼的官僚表情瞬间消失,换上一副「没想到吧又是我」的得瑟模样,将圣旨往周芸面前一递:「王爷,接旨吧?看来您这清间日子,到头了。」
  周芸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绸帛,感觉接的不是圣旨,是她提前退休计划的又一张延期通知单。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林大人,」她开口,依旧是那副能急死人的平缓调子,「之前李大人的案子,不是已经证明和本王无关了吗?这次为什么又要扯上我?」她只是想退休而已,怎么这么难?
  林清远双手环胸,哼笑一声,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拿捏得十足十。
  「王爷此言差矣。王爷您如此头脑聪明、手段……呃,縝密之人,自然不会傻到栽在区区一桩谋杀案上,留下那般明显的把柄。」他顿了顿,斜睨着周芸,试图从那张面瘫脸上找出丝毫破绽,可惜一无所获。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了几分,虽然配上他那张俊秀的脸庞,实在没甚威慑力可言,「在户部尚书府中发现的这些记录,牵连甚广,盘根错节!当中与王爷您有何关係、关係又有多深……这可就得仔细调查过后,才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他把手指举起在周芸眼前,边说边摇个不停,一副「你别想蒙混过关」的架势。
  周芸只觉得额角正在隐隐抽动。她叹了口气,试图再挣扎一下:「既然如此,林大人你自己去调查不就行了?清正院人才济济,何须本王插手?」
  这话像是戳中了林清远的某个开关,他瞬间就把那副装模作样的官腔甩到了九霄云外,猛地凑近一步,仰着头(这个动作还是让他很不爽,但气势不能输),几乎是叫嚣着喊道:「当然是为了严密监视你!防止你在背后为非作歹、暗中破坏证据!谁知道你会不会又使出什么阴险手段!本官必须时刻盯着你!」
  周芸看着他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一阵无力感袭上心头。这小子精力也太旺盛了,而且显然是跟她(或者说跟原主)槓上了。
  跟他争辩显然是浪费唇舌。周芸认命地点了点头,用她那标志性的平静无波、毫无感情的语调回道:「好吧,我知道了。我会继续和你合作。」就当是带个吵闹的实习生吧,虽然这个实习生总是想把老闆送进大牢。
  林清远似乎是觉得她的反应太平淡,不够过癮,还想再开口嘲讽她几句。他的样子让周芸莫名联想起以前住在她公寓附近,那隻精力过剩、每次出门散步都衝着人吠的博美犬。
  为了让林清远安静下来,她无比自然地伸出手,像从前碰上那隻吵闹的博美犬时般,仗着现在近一米九的身高优势,把手放上林清远的头顶,以一种「好了好了乖别吵」的动作,摸了一摸。
  这一招效果拔群,林清远连同周遭的空气一起瞬间安静了。
  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天雷直挺挺地劈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两隻眼睛大睁着,差点没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头顶上那只属于霍怀璟的、骨节分明的手所带有的温度,似乎隔着官帽直达而来,在他的脸上烧起了一团火。
  周芸能够清晰地看到,一片红晕如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脖颈一路疯狂蔓延至耳朵、脸颊,最后连额头都未能倖免。
  不只脸红得像隻被扔进开水里的虾子,连他的动作也一样。
  「你……你你你……!」
  他猛地往后弹开一大步,手指颤抖着指向周芸,舌头像是打了结,憋了老半天才憋出了凌散的几句:「你干什么?!放肆!无礼!你……你别跟我装熟!」
  原本就没有什么威慑感的男中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羞窘而更升高了几个调,最后那句「别跟我装熟」几乎带上了点气急败坏的哭腔。
  他狼狈地瞪了周芸一眼,表情儼然在说着:「你给我记住!」旋即赶在周芸再做出什么莫名其妙的行为之前,猛地一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凉亭,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十头恶犬在追赶。他甚至连礼节都忘了,就这么消失在了月洞门后,只留下一阵慌乱的风。
  周芸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她看了看自己那只不知怎的闯了祸的手,又看了看林清远几乎是落荒而逃、瞬间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纯然的困惑。
  她只是觉得他太吵,想让他安静一些。就算她的动作对两个不相熟的人而言,可能有点唐突,但不过就摸摸头,用得着这么大反应?难道古代男人对被人接触头部有什么特别的忌讳?
  短暂地思索了一下,她放下手,重新坐到了凉亭的美人靠上,没再浪费心神探究关于那位在门口守卫惊愕的目光下、正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出王府大门的林副监司和他敏感的古代男性心理的神秘问题。
  周芸环顾着这偌大、精美、安逸却似乎总也与她梦想中的彻底躺平无缘的安寧王府,眼神不期然地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忧愁。
  她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到底才会真正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