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谎言
  接下来的日子,季殊像是被按下了某种隐秘的加速键。
  她开始频繁地跟在裴颜身后,接触裴氏家族内部以及与裴家利益交织的社交圈。
  这不同于搏斗场赤裸的暴力,也不同于校园相对单纯的竞争环境。
  这是一个由血缘、利益、权力与无数潜规则编织而成的,更为复杂精密的丛林。来往的是政客、巨贾、家族元老、各界名流,以及他们精心培养的、与季殊年龄相仿的继承人们。
  季殊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观察、学习、模仿。很快,她掌握了一套标准的社交程式。
  她能精准地分辨出不同长辈的喜好与禁忌,知道对哪位元老该展现谦逊好学的晚辈姿态,对哪位新贵该流露出恰到好处又不失身份的欣赏。她懂得何时该安静聆听,何时该抛出得体又显见识的见解,甚至能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对裴氏有利的方向。
  她脸上的笑容温和又不失距离,她的措辞优雅得体,举止从容不迫,应对各种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比较的目光时,总能维持一种沉静的“裴家养女”风范。
  长辈们开始称赞:“裴颜,你这妹妹教得真好,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强多了。”“小小年纪,气度不凡,谈吐有物,未来可期。”
  同辈的年轻人们,有的试图亲近,有的暗中较劲,但季殊总能巧妙地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让人挑不出错的位置。她像一件被裴颜精心打磨的艺术品,在社交场上熠熠生辉。
  只有季殊自己知道,她耗费了多少心力。
  每一次社交,都像一场没有硝烟的精神消耗战。她需要不断拆解话语背后的动机,预判可能的陷阱,调整自己的表情和言辞,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
  而面对裴颜时,这种“完美”的要求达到了顶峰。
  她不敢允许自己在裴颜面前流露出丝毫的脆弱、笨拙、不够优秀。裴颜是她的拯救者、塑造者,是她仰望的神明,也是她渴望并肩的对象。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让裴颜失望,都可能让她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里,不配拥有“季殊”这个名字和“姐姐”的称呼。
  于是,她开始将所有的情绪——社交后的疲惫、应对复杂人性时的厌倦、对自身表现永无止境的高标准带来的焦虑,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无法言说的、对裴颜复杂情感的躁动——全部压入心底最深处。
  文学、艺术、哲学、音乐,这些曾经抚慰她灵魂的东西,此刻更像是一间静谧的避难所,让她获得短暂的喘息和平静。
  但那种宁静是向内的、沉思的,无法消解那日益堆积的、需要更直接出口的压力。
  她需要一种更激烈、更物理的释放。
  起初是无意识的。一次高强度格斗训练后,她感到肌肉酸痛,但精神却奇异地放松。她发现,身体承受极限负荷后的疲惫感,能暂时冲刷掉脑中的纷杂。
  后来,她开始有意识地寻求这种感觉,并逐渐滑向更危险的边缘。
  在训练基地无人的角落,她会一次又一次击打沉重的沙袋,直到指骨传来钝痛。偶尔,在裴宅后山僻静处,她会挑一块坚硬的岩石,用拳面轻轻撞击,感受皮肉与坚硬物体接触时那瞬间尖锐又迅速麻木的痛感。
  她控制着力道,只留下轻微的红肿或不易察觉的破皮,不会真正影响训练或引来注意。
  痛感像一根针,刺破她过度紧绷的精神外壳,让压抑的情绪找到一个狭窄的宣泄口。在那一瞬间的物理刺激下,内心的烦躁、自我怀疑、无尽的表演需求,似乎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她感到一种扭曲的“清醒”和“控制感”。
  至少,这种痛是她自己选择的,是她能掌控的。
  她处理伤口很仔细,经常随身带着消毒棉签和药膏,在破皮处小心涂抹,确保不会发炎,也会在红肿处冷敷,加速消退。她选择的击打部位通常隐蔽,指关节、手臂内侧、小腿胫骨……容易被衣物遮盖,且伤痕看起来像是训练或无意中的磕碰。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裴颜不会允许。但这种“不对”本身,似乎也成了诱惑的一部分——一种完全属于她自己的、隐秘的越界。
  她在裴颜面前,伪装得越发天衣无缝。当裴颜问起她手上偶尔的瘀青,她会微微蹙眉,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这个年纪的“粗心”和懊恼:“今天格斗训练时没收住力,撞到器械上了。”或者,“下午在藏书室找书,不小心被梯子绊了一下。”
  她的眼神清澈,语气自然,连裴颜最初也未曾深究。
  直到那个深秋的下午。
  裴颜临时回家取一份文件,经过后花园那段鹅卵石小径时,无意间瞥见了隐在巨大太湖石后的半个身影。
  是季殊。她背对着小径,面朝石壁,低着头。
  裴颜的脚步顿住,因为她看见了季殊抬起又落下的手臂,以及那紧握的、正一次次撞向粗糙石面的拳头。
  动作不猛,但规律、稳定,带着一种压抑的狠劲。
  裴颜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季殊照例来书房汇报一天的学习和安排。她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带着惯常的、温顺平静的神色。
  裴颜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灯光下,季殊右手骨节处的红肿和细微破皮,清晰可见。
  “手怎么了?”裴颜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季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一丝“被发现”的无奈,语气轻松:“哦,我下午在花园散步,想事情走神了,没留意脚下,摔了一下,手蹭到石头上了。”
  她甚至举起手,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轻轻“嘶”了一声,像是才感觉到疼,“好像有点严重,我待会儿回去涂点药。”
  完美无缺的回答。表情、语气、细节,无一不贴合一个不小心受伤的少女形象。
  裴颜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又问了一遍,语调平直:“怎么弄的?”
  季殊的心骤然紧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裂隙,甚至眼神里多了两分被反复询问的疑惑和坦然:“就是不小心摔的,姐姐。我下次会注意的。”
  “季殊。”裴颜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季殊的眼睛,一字一顿,第三次问,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告诉我,你的手,到底是怎么弄的?”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季殊迎着裴颜的目光,背脊挺直,瞳孔里倒映着裴颜冰冷的面容。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裴颜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她拼命隐藏的、不堪的真相。
  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她不能承认。承认这种幼稚、丑陋、自我伤害的行为,就像亲手撕开自己完美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个依然混乱、脆弱、需要依靠痛感来确认存在的内核。那比受伤本身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面部肌肉,甚至让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一点点被误解的不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姐姐,真的只是摔了一跤。我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骗您。”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在书房里蔓延。
  裴颜看了她很久,久到季殊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镇定的表情。然后,裴颜缓缓靠回椅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很好。”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跟我去地下室。现在。”
  季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地下室……那里有裴家执行家法的地方。她知道,却从未去过。
  此刻,她只能默默跟上,脚步有些虚浮。